强化电子商务企业法律责任,有助于维护消费者利益——评电子商务法四审稿电商平台责任条款

来源:21CN聚投诉| 2018-08-29 19:41:44|

  作者:乔新生(中南财经政法大学教授)

  全国人大常委会正在审议的电子商务法第四个草案规定,对关系消费者生命健康的商品或者服务,平台经营者未对平台内经营者尽到审核义务,或者对消费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消费者损害,平台承担的责任是“相应的补充责任”。这是第四个草案与第三个草案的不同之处。

  第三个草案规定平台承担连带责任。之所以作出这样的修改,全国人大宪法和法律委员会副主任委员在介绍草案修改情况的时候说,一些社会公众、电子商务平台企业和法院的同志指出,第三个草案关于电子商务平台经营者与平台内经营者承担连带责任的规定,给平台经营者施加的责任过重,因此,建议将连带责任改为相应的补充责任。这样做与侵权责任法的规定相一致。部分学者认为,电子商务法草案关于连带责任的规定,严格程度超过了侵权责任法与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在实践中可能会导致电子商务经营者与消费者就如何适用法律发生分歧。

  笔者认为,这样的修改值得商榷。首先,从立法技术和法律适用的基本原则来看,电子商务法作为新制定的法律,可以和已经制定的法律有所区别,法律适用过程中不会出现混乱问题。按照新的法律优先于旧的法律原则,无论是执法机关还是司法机关都应该优先按照我国电子商务法的规定要求电子商务企业承担连带责任。

  我国侵权责任法第36条规定,网络用户、网络服务提供者利用网络侵害他人民事权益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网络用户利用网络服务实施侵权行为的,被侵权人有权通知网络服务提供者采取删除、屏蔽、断开链接等必要措施。网络服务提供者接到通知后未及时采取必要措施的,对损害的扩大部分与该网络用户承担连带责任。网络服务提供者知道网络用户利用其网络服务侵害他人民事权利,未采取必要措施的,与该网络用户承担连带责任。

  侵权责任法的上述规定,包含了“避风港原则”和“红旗原则”。网络服务提供者接到通知后未及时采取必要措施的,对损害的扩大部分与该网络用户承担连带责任。这实际上是一种补充责任,或者说是一种补充的连带责任。

  但是,欧洲联盟议会通过的有关法律已经表明,为了强化互联网络电子商务企业的法律责任,有必要对“避风港原则”作出适当限制性规定,扩大使用“红旗原则”。如果网络服务提供者知道网络用户利用其网络服务侵害他人民事权利,未采取必要措施,与该网络用户承担连带责任。

  这种连带责任的规定,有助于强化电子商务企业的审查注意义务。如果电子商务企业没有履行自己的审查注意义务,没有发现侵权行为或者损害他人合法权益的信息,应当承担连带责任。这就促使电子商务企业必须加大人力、物力和财力,千方百计地保护消费者和其他权利人的合法利益。如果没有看到各国在保护消费者合法权益方面的立法变化情况,强调电子商务企业的补充责任而不是连带责任,那么,有可能会导致电子商务企业不履行自己的注意义务,有可能会使消费者的利益得不到切实有效的保护。

  电子商务法应当纠正我国侵权责任法存在的问题,弥补我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和侵权责任法之不足,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切实保护消费者的合法权益。

  其次,明确电子商务企业经营的法律性质,至关重要。电子商务企业平台经营者实际上类似于在互联网络上出租柜台或者举办展销会。

  我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43条规定,消费者在展销会、租赁柜台购买商品或者接受服务,其合法权益受到损害的,可以向销售者或者服务者要求赔偿。展销会结束或者柜台租赁期满后,也可以向展销会的举办者、柜台的出租者要求赔偿。展销会的举办者、柜台的出租者赔偿后,有权向销售者或者服务者追偿。

  这项规定的核心价值就在于,明确了展销会举办者、柜台出租者的法律责任。电子商务平台经营者通过电子商务平台展销商品或者出租电子商务平台,如果利用电子商务平台销售商品或者提供服务的经营者不复存在,那么,电子商务平台提供者必须承担赔偿责任,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督促电子商务平台企业切实履行自己的审核义务,确保消费者的利益不受损害。

  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44条规定:

  消费者通过网络交易平台购买商品或者接受服务,其合法权益受到损害的,可以向销售者或者服务者要求赔偿。网络交易平台提供者不能提供销售者或者服务者的真实名称、地址和有效联系方式的,消费者也可以向网络交易平台提供者要求赔偿;网络交易平台提供者作出更有利于消费者的承诺的,应当履行承诺。网络交易平台提供者赔偿后,有权向销售者或者服务者追偿。

  网络交易平台提供者明知或者应知销售者或者服务者利用其平台侵害消费者合法权益,未采取必要措施的,依法与该销售者或者服务者承担连带责任。

  部分学者认为,此项规定,明确了网络交易平台提供者提供销售者或者服务者真实名称、地址和有效联系方式的义务,但是,并不能因此而免除网络交易平台的法律责任。换句话说,即使网络交易平台提供者提供了真实名称、地址和有效联系方式,如果网络交易平台提供者作出更有利于消费者的承诺,应当履行承诺。

  通常情况下,网络交易平台提供者应当审查销售者或者服务者提供的商品或者服务,这是我国网络交易平台提供者的法定义务,不能援引我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上述第44条第2款的规定,要求消费者举证证明,网络交易平台提供者明知或者应知销售者或者服务者利用其平台侵害消费者权益,仍未采取必要措施。网络交易平台提供者没有依照法律规定对销售的商品和提供的服务是否符合法律规定进行必要的审查,其行为已经构成明知故犯,违反法律规定的义务,因此,应当承担连带责任。

  通俗地说,网络交易平台提供者违反了我国现行法律规定,允许销售假冒产品的销售者利用其平台从事销售活动,消费者不需要提供证据证明,网络交易平台提供者明知销售者利用其平台侵害消费者合法权益,而应该认定为“应知”销售者利用其平台侵害消费者合法权益。网络交易平台提供者应当承担连带责任。

  电子商务法草案如果把网络交易平台提供者的连带责任改为“补充责任”,这不是立法的进步,而是倒退。

  我国食品安全法第131条规定非常明确,如果网络食品交易第三方平台提供者未对入网食品经营者进行实名登记、审查许可证,或者未履行报告、停止提供网络交易平台服务等义务,使消费者合法权益受到损害,应当与食品经营者承担连带责任。

  这充分说明,电子商务平台企业的连带责任,已经被我国现行多部法律所认可。如果电子商务法在这个问题上作出不同的规定,反而容易引起混乱。全国人大常委会应当审时度势,纠正我国电子商务法第四个草案中出现的问题。

  第三,电子商务法第三个草案对连带责任已经作出了限制性规定,只有“关系消费者生命健康的商品或者服务”,平台经营者未对平台内经营者尽到审核义务,或者对消费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消费者损害的,平台承担连带责任。此项规则的重点在于,只有“关系消费者生命健康的商品或者服务”,网络平台经营者才需要承担连带责任,除此之外,网络平台经营者不需要承担连带责任。

  为了确保消费者的生命健康不受损害,我国食品安全法、药品管理法、农产品质量安全法以及产品质量法、标准化法,都对经营者的安全义务作出强制性的规定,如果经营者不履行法定义务,从而导致消费者的生命健康受到损害,经营者应当承担法律责任,情节严重的应当依照我国刑法追究其刑事责任。

  在确保消费者生命健康权利不受损害问题上,国家已经规定了一系列强制性的规范,无论是产品生产者、销售者还是互联网络平台提供者都应该了解国家现行的强制性规定,履行自己的审查义务,而不能让消费者举证证明网络平台经营者应该知道或者消费者提供证据证明网络平台经营者没有履行对消费者的安全保障义务。

  这其中的法律逻辑非常简单,由于我国制定非常明确的强制性法律规范,确保消费者生命健康权不受损害,因此,所有从事关系消费者生命健康的商品或者服务经营活动的经营者,都应该知道国家现行的法律,履行自己的法定义务,切实保护消费者的合法权益。网络平台经营者对关系消费者生命健康的商品和服务必须予以特别关注,如果没有履行自己的审核义务,没有保护消费者安全权利,造成消费者损害的,网络平台经营者必须承担连带责任。

  简单地说,网络平台经营者承担的是应当知道的连带责任,不能使用“避风港原则”,要求网络平台经营者承担补充责任。(2018年8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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